米蘭.昆德拉有一本書名為:生活在他方,許多人都對所謂的遠方懷抱過一些憧憬,下面這篇文章可以讓我們沈澱一下過於浪漫的夢想,省思一下:怎麼樣的生活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一定是在空間上的遠方嗎?或是存乎一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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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轉載自聯合報副刊。作者:復安豐。》
從網路上讀到台灣有不少年輕人,為了逃避城市的弊病,如物質氾濫的各種污染,競爭不斷的精神壓力等等,毅然展開棄城行動,到落後偏僻之地營造理想的清靜生活。但,不久又因不適應僻地的落後,在對城市的各種懷念中動搖初衷,嚮往城市、乃至回歸城市。於是,不論在鬧城或僻地,到處流行著一種精神病:嚮往遠方。配合著文字的描述,配合著對台灣的認識,配合著自己的生活經驗,想像著一張張患了嚮往遠方的病的臉龐:還年輕;但,浮腫、空虛、冷寞、憂鬱、躊躇、疲憊、絕望,或戾厲不安……。
早熟的我在生命中也曾有過一張嚮往遠方的臉,從記憶模糊的年代到出國後的頭幾年,前後持續了相當長的時間。不想違背良心放棄理想以與所處的環境妥協;也明白不可能動搖錯綜複雜的環境體制。就這樣,在現實與理想的距離中掙扎痛苦多年。一天,突然意識到為承受環境不適、壓抑理想而耗費龐大心力是愚蠢的;空懷理想而鬱悶禁閉地過一輩子比坐以待斃還可悲。與其如此,倒不如放手一搏,出去闖一番,說不定還能為生命的理想找到一點契機。於是,我決定出國尋找適合自己安身立命之地。
幾年來,遊學、留學居留許多國家,認識不同民情文化,而達到隨順己性擇地定居的心願。在與形形色色或短期或長期的移民接觸後,我相信這種嚮往遠方的病例在每個國家、每個族群、每個職業、每個社會層次裡都可以找到。而這種病態泰半由於生命體對維持其身心平衡的需求與環境所能提供的條件的不協調引起,環境的好壞優劣於是因人而異。
對落定後的我而言,一個可以令自己身心平衡的地方就是天堂。否則,繁華便利如巴黎花都,清靜無塵如絕世桃源,都是生命的煉獄。而,在確知自己的身心需求之後,才可能找到安身立命的天堂。說得更明白,不知道自己想擁有什麼、想做什麼、和能做什麼、該做什麼,在任何地方、任何情況,我們都可能像隻嗡嗡不安的無頭蒼蠅:抱怨連連,無從安措。
最近,電視上播出一個名為「天堂居」的影片,報導一群離開法國本土的法國人,在一個法屬小島上的移居生活。透過影片的介紹,我們看到一個典型的熱帶小島,令人訝異地既不利用環繞的海域捕魚,也不利用濕熱的氣候耕種,只銷售特有的海島景致,靠觀光客發財。因此,對這群法國人而言,島上所有文明便利的生活所需,皆是昂貴驚人的進口貨。
這群法國人,多半年輕,在島上或當售貨員、開餐廳,或畫廣告、拍照。據一位畫廣告兼賣畫作的男子說,他一年可找到工作的期間大約只有幾天。有限的工作期,有限的客戶,無限的競爭者;收入既不多也不定,但自由誘人。他們雖居住在島上但並不融入土著的島民間。自成特殊階級的小團體在工作之餘或聚會狂歡,或乘船出遊,或吃喝跳舞。移居小島實現了他們的理想嗎?對記者的這個問題,在寧靜而美麗的海島上,五彩的燈光隨著震耳的都市樂聲不停地旋轉,似乎就要轉出小屋的方圍,向四面八方放射,這群選擇遠離文明都會的年輕人,庸懶卻正經地對著鏡頭喊:「現況,是我們目前能實現的理想;而真正的理想,是擁有無限的金錢,無限的自由,無限的享樂。」
同樣離開法國、移居這個偏遠小島,一個靠幫傭維生的中年婦人自處於這個團體之外。收入極有限、省吃儉用的她,每個隔週的星期日一定找個電話亭打電話給一個當地的廣播電台,或朗頌一首詩、一篇短文或清唱一首歌,都是她的作品;藉著對生命及生活的體悟記錄去鼓勵周遭的人們愛己、愛人、愛生命、愛自然。當記者問這樣的生活是否就是她追求的理想?在陽光普照的陋屋裡漆著從海灘拾來的枯枝,她安詳平和地說:「我追求的是什麼都不追,什麼都不求。在可以不追逐財富、不追逐名氣、不追逐權勢中,清清淨淨、安安靜靜地發現生命、渡過生命。」
嚮往遠方嗎?羨慕天堂居嗎?別擔心。地球雖小,卻仍有足夠的地方供你擇地安居。只要先知道自己要什麼、想做什麼、能做什麼、和該做什麼。只有如此,才能安於自己能力所及的理想狀態;才能在別人怪異或不屑的環境中安於理想。